佛像之前三炷香，熏烟裊裊。

一城县令未穿官袍，反而披著袈裟，顶著光禿禿的脑袋，印著两点戒疤，倒是稀奇。

曲典吏脑袋紧贴著地面，肥胖的身躯颤动，却是不敢抬一下头。

直至那县令在侍女侍奉下，脱下袈裟披上官袍，拿铜盆洗完手之后，方才开口问道：“他真这么说了？”

曲典吏匆忙抬起脑袋：“千真万確啊，大人，除我之外，那些隨行差役，那些当街百姓，皆可为小的作证，他残杀了左护法不说，还当著我等的面將其尸体脑袋砍了下来，分明是想要杀鸡儆猴！”

模样精干的张县令闻言，皱眉道：“既然杀了左护法，又为何要不辞辛苦將它的尸身带回？弃之在荒郊野岭岂不是更为轻鬆？”

“起初小的也好奇，便派了一个机灵的去打探消息，结果”曲典吏吞咽著口水，不知该如何往下讲。

“吞吞吐吐做什么，给我说！”

“结果那人看到，对方竟然分其尸身，在庭院中架起火堆烧烤，继而將左护法给给吃了！”

张县令闻言，蹭的一下站起，怒上眉梢：“简直是猖狂至极！杀害左护法不够，竟然还要吃其肉身，使其不得转世轮迴，侍奉佛祖左右，如此粗鄙无礼的行径，当真是该杀，该死！”

暴怒之下，胸膛不断起伏，可在下一秒，隨著其胸前卍字佛印金光显化，佛像竟是睁开了眼，佛音阵阵：“一念嗔心起，百万障门开，缘起如幻，何者当嗔？”

话音落下，张县令回过了神，脑中愤怒当即如潮水退散，他赶忙跪地叩谢道：“弟子著相了，多谢佛祖点化！”

“善哉。”佛祖再次闭目，恢復了神像模样。

而在一旁见此情景的曲典吏惊的目瞪口呆：“大人对佛的虔诚当真是令小的钦佩，佛祖竟愿意显化赠予真言！”

张县令笑的慈祥：“佛缘到了，你也可以。”

“可是大人，镇狱司的那位我等该如何处置？”

这个问题倒是难住了张县令，对方奉命而来，还未入城，就先斩杀了左护法。

从前无往不利的百姓驱赶法，似乎对这位新来的年轻中郎將也起不了任何作用。

对方的一句不信佛，一句来此杀妖，直接就堵住了他们接下来要说的所有话。

杀又杀不得，赶又赶不走，总不能就眼睁睁看著对方在开邱县扎根下来，搅得日子不得安寧。

正当他愁眉苦脸之际，佛像一旁悬掛的十八罗汉图的其中一位，竟是泛起了金光。

张县令二人隨之望去，只见那罗汉上身袒露，肩披帔帛，单脚踩著一只张牙舞爪的恶龙脖子，赫然是十八罗汉中的降龙罗汉。

“我懂了！那小子不知天高地厚斩杀了左护法，佛祖又岂会坐视不理？降龙罗汉驱邪镇魔，正是要镇杀那魔头之意！”

张县令万般激动：“佛祖庇护之地，岂容染血魔头踏入，既不信佛，又想造杀孽，且看佛祖如何收你！”

“都吃上了？”衣衫襤褸的瘦猴回到府邸，庭院內篝火隨风而摆，烧的火红，而架在上面烤著的妖兽肉，更是滋滋冒著油，泛著香气。

吴言与褚浩围绕著篝火，捧著烤肉大快朵颐，瘦猴四下张望却不见那娇俏的姑娘，不由好奇道：“夫人呢？”

“她吃不惯这荤腥，浅尝了几口就去收拾屋子了，如今多半在大人的房间內拾掇细软。”褚浩吞咽著兽肉模糊回道。

一旁的吴言，吞咽的动作为之一顿：“不是夫人，受人之託负责照顾而已。”

褚浩与瘦猴二人面面相覷，笑的意味深长：“对对，还不是夫人。”

继而心中又默默补充了一句，反正是迟早的事情。

一个姑娘家不远千里与你奔赴此地，不是图你的人，还能图啥？

见此二人神情，吴言嘆息一声也懒得解释，而褚浩则是递上了一块烤好兽肉，问道：“可有打探出什么？”

今日府衙的態度足以说明一切，想要从对方口中得到什么消息，无疑是痴人说梦。

而从小在市井里摸爬滚打的瘦猴主动请缨，乔装打扮了一番，就混入了此地的百姓之中打探消息。

瘦猴脸色难看道：“这开邱县真是邪门了，本还想著去乞丐流民那里问出些东西，可那帮人就像是哑巴一般，对於妖魔的事情讳莫如深，而我与他们提及此地佛时，你们猜怎么著？他们竟然直接跪拜下来，连头也不敢抬一下！”

他用力咬了一口妖兽肉，继而双瞳瞪大，神色万般复杂，这当真是他从小到大吃过的最美味的肉。

谁又能想到，以吃人为乐的妖魔，有朝一日也会成为让人饱腹的食物？

稍稍收敛心神，瘦猴继续说道：“他们似乎真的信这世上有佛祖，那眼中的敬畏已经深入骨髓，所以，哪怕只是提及字眼，都会让他们起本能的畏惧反应。”

“佛祖？”褚浩冷笑一声：“若是此地真有佛祖，又岂会有妖魔吃人？怕是与那酒肆小二说的一般，真佛没有，假和尚倒是一堆。”

“嘿嘿，小的也是不信的，佛说天道轮迴，因果循环，我只见坏人活的逍遥，好人坟草丈许。”

“对了，我还发现了一个奇怪现象，那些穿著越是华丽，一看就是富家子弟的人，对那所谓的佛便越虔诚，我跟隨一人回到府邸，就见他脱去锦衣，穿上袈裟，那帽子摘去之后脑袋竟是光禿禿的，甚至还有一点戒疤。”

顿了顿，瘦猴又补充道：“我曾听人说过，和尚脑袋上的戒疤也是有讲究的，若是一点，表示初入佛门，求內心纯净，保不齐是那佛山院的外门子弟。

我看他在那里虔诚叩拜，本觉得无趣，就想在佛堂里顺点值钱的东西带走”

说到这里，吴言二人齐齐投来古怪的视线。

“习惯，习惯了！”瘦猴挠了挠脑袋，继而认真说道：“却见那傢伙忽的兴奋了起来，口中不断念叨著——今夜降龙罗汉显灵，必將驱邪镇魔！”